济堂
鲁志南酷爱书法。他重持恒揣摩、苦临,更重理解、领悟、参透。他的书法线条耐读耐品,除讲究传统的圆润,浑厚之外,尤强调其中蕴含着人格的理想。他的着力处本不在草书,却在草书中首先超越了自己。草书要求丰富变化的运动节奏,这迫使鲁志南将习惯的感觉方式转过一个立面。对传统的深沉体验以及体验方式的适时变换,成为鲁志南深入草书的重要途径。我们知道,书法的内涵变了,形式也会改变。所以他的草书在结构上,跌宕开阖、中宫紧缩而向四面开张。然而当这一传统的模式在消化的鲁志南书法中,却完全有异于传统的那种已经被历代所公认的模式。他的书法看起来恪守传统,然而却因其自身的文化内涵又在不断的反叛传统。在鲁志南的书法中还有一种强烈的自我表现和毫无顾忌的创造意识。他甚至于不在乎自己作品的过于狂放激荡或来自于别人的赞颂与批评,忘情地将自己融化于笔墨和文字之中。
书者,本于天地之灵气,结于人心之妙想。中国书法源远流长,千百年来,书风林立,代不乏贤;洎与南北,不足以道其高远。
昔欧阳询编《艺文类聚》有云:“欲使家富随珠,人怀锦玉,以为前辈缀集,各抒其意”,此文之意也。
曹宝麟
认识志南大约不过四年,见面也只五六次而已。我常常诧异:认识之后,照理可以独来独往,何以还要由介绍人陪同,仿佛被他拉来似的呢?承学之人如此实前所未见。当然在他看来不足学甚至不屑学也不是没有可能。因此对他的印象只剩下为人的谨愿和腼腆。
这次志南展示在我面前的是结集待刊的大量图片,不仅使我大吃一惊而且不禁刮目相看了。这些作品已很难和我记忆中的零碎片断连接起来,他的进步可谓神速。如果说前几次所示还不甚得法的话,那目前的水平已达中人以上,换言之,倘若他投稿全国一级的展事,入选乃称实至名归,落选则属运气欠佳。这不免仍是以成败论英雄的俗套,或许志南压根儿就没有想到争名逐利,他的习书无非是聊以自娱一豁胸中奇气罢了。
志南毕竟酷爱草书,他的心力才情全倾注于此。在本册中,什九也是草书作品,应该看作是他的代表书体。我一直信奉“书如其人”的教条,认为是古人带有先验色彩却是归纳于几率经验的总结。凭此以观察志南的草书,我脱口而出对他说:“从你字距顶接得这么局促,行距又是如此茂密,可以感受到你貌似优游不迫的外表下,其实难掩一颗躁动不安的心的。”志南笑而称是。有人把草书视为书者精神的心电图,虽不无夸张但也不是全无理致。那么通过他的草书我至少对他的内心世界有了进一步的认识,这远比每次浮光掠影的所得印象要深刻得多。需要补充的是,能让识者感应的图像,必须具有一定品位,盖有所表达才有望诉诸别人的感官是也。
志南的书法从传统中来,也从苦学中来。出于传统便可避免信手涂鸦不辨来历之讥,甘于苦学则能保持永无止境不断上升之势。他流走的笔下统摄着历来草圣的精魂。狂草鼻祖的颠张醉素自然绕不过去,而当代的林散之也日益突现出引人入胜的魅力。也许志南的性情与林老发生共鸣,因而林的萧散清逸更易为志南所欣赏,并在心慕手追中逐渐贴近。因此除了几件刻意地再现旭素神韵的作品之外,我觉得林氏的灵光时时不经意地在志南的挥运间闪现。从学古的阶段而言,已是可贵的化成的发端。
草书要求“意在笔先”。欲达乎此,手不停挥以保证精熟是题中应有之义。志南敬业之余,几乎寝馈于斯,周末节假他都把自己封闭于办公室刻苦临池,他的进境神速正与辛勤的付出成正比。志南告诉我,他不太愿意临帖而不吝惜花时间在读帖上,有时对帖入神,默坐数小时是常有之事。我觉从这也可看出志南的善学。孙过庭《书谱》早已精辟指出:“真(楷书)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草乖使转,不能成字;真亏点画,犹可记文。”使转是挥写,落实到内容便是结字。情性自然是法帖书写者的情性,于学习者不是必学也是学不来的。即使有人庶几“优孟衣冠”,但终究不能乱真。相对容易把握的是形质,因为它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然而真草二体毕竟有本质区别。真书的点画已固定为八类,未经训练,写出来还能让人认识。而草书由于部首归并,只余点线二式,因此所谓形质其实就是草法,不知草法而胡乱缠绕,难怪谁也看不懂了。另外真书基本独立自足,也就决定了学习非临帖而不可。草书尤其狂草依笔势而萦带连绵,甚至激越而成一笔书,于是也就可舍弃亦步亦趋地摹拟的必要。在熟悉草法的基础上加强读帖,领悟因势成字的高妙,赏叹驱情谋篇的匠心,确能宏观地获得举一反三的效果。只是我这样唯心的解读,不知是否能符合志南的本意。
总之,我为志南在这个时候出版一本小结性的集子以作回顾和展望感到高兴,衷心祝愿他取得更大的进步!
梁照堂
“书者,散也。”(汉•蔡邕《笔论》)传统书法对书事之道早有定论。书家惟“先散怀抱,任情恣性”,方可书之,“若迫于事,虽中山兔豪,不能佳也”。鲁君志南视书事如同来去自如、俯仰自得之日常活动,于繁忙公务之余,仍能“涤烦襟,破孤闷,释躁心,迎静气”,故其笔下线条中规入矩,注重法度,淋漓洒脱之余却绝无轻率之意。正是其熟谙书道三昧,甘耐寂寞,不浮不躁,而能水到渠成于今时也。
盖书家,各殊天赋,异筋骨,心有疏密,手具巧拙,志分高低,书之好丑,立见方家。鲁君自知自律,自勤自勉,其一,重视扎根传统学养,苦学砺练,此练手也;其二,读碑观帖,眼摩心研,此冶眼也;其三,旁及国学诗词,拜访同道,切磋交流,此陶志也。“心、眼、手”三者兼修同治,使之能于繁喧躁动中一味沉着,不扭曲做作,平夷闲淡,一以贯之,中气十足。
鲁君之书法极重线条质量之冶炼,讲求用笔,很具骨力,中锋运用从容不迫,节奏变换徐疾有度。此与其之果未可分也。其尤爱草书,莫不因草书线条之流转变幻,述情达意耶?其书神源出汉魏,宗法张旭、怀素之跌宕洒脱,又能结合自身性情,于放逸中见清朗,奇掘间蕴缜密。其结体自然忘形,得神与物游之兴;行笔运毫疏狂朴鲁,有字搏风霜之气;纵观全篇,涉笔即趣,意兴飘然。笔法欹正相生,于变幻中有落笔生花之意态;结体万取一收,见恣肆雄奇之效,酣畅淋漓,墨韵生香也。
志南治学严谨,除对书艺实践之道执着钻研,对书法理论亦能仔细研读,常有心得。或许乃其多年来钟爱诗文之故,其书作尝记古人书画之论,以当自律。近年,更写得诸如《书法此根线》之论文心得,可见于艺者激情随性之中,又彰显学者之严谨理性面目,此乃其日后超越一般书家之驻足也。前人云:“实践出真知”,然莫有专注于理法,埋首于书论,积年思考,梳理成法之学养修为,再多实践,皆如“俯而扪虱,不暇见天。天地至大而不见者,方锐精于虮虱,乃不暇焉”(汉•赵壹《非草书》),难以得此笔到意到,耐人寻味之境地。或许,正为其于书法艺术语言上与别不同之特质也。
书法之道讲求格调,“书如其人”,书作如同明镜映照书家心灵胸襟。去除胸中浊气乃书道之要义。于世风浮躁追名逐利之今时,耕夫以书为息养,不求得失,全以兴趣写心,熔铸艺术、养生及人格陶冶于一炉,其前行之路,当日以愈宽,日以愈清。
丁亥中秋前日草就于望苍斋
(梁照堂,广州画院一级美术师、理论部主任,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